1
黄昏。
太阳倦倦地挂在天边。
安静的大院子。
春天，茂盛的长青藤没有理由地疯狂生长。
院子栽着淡淡的花，芳香暗隐,并不浓烈。
屋檐下系着一串风铃，不时叮叮当当作响。

风不大，所以，声音并不悠扬。

2
一只花白小猫，眯着眼睛趴在老头儿怀里。
老头儿闭着眼，抱着小猫，在太阳地儿里安静地睡。

3
小猫累了，蹬地一下跳在地上，长长地伸个懒腰，一扭一扭地走开了。
老头儿被小猫惊醒，半眯着眼睛，将头上的草帽儿往下拉一点儿。

虽然黄昏，但对于已经六十多岁的那双老眼，光线已经足够剧烈。

4
老头儿左手扶住躺椅扶手，右手握住草帽檐儿，缓慢坐直身子，四处打量，直到看见小猫趴在远处墙角一堆破布上，才放下心来。

5
“老太太？”

老头儿从躺椅上站起来，习惯地轻声喊道。
没有回声。
“这个老太太，又要睡一下午了。”

老头儿微笑，自言自语。
老头儿养成自言自语的习惯，已经好多年了。

6
老头儿走到院子中间的小茶几边，端起大茶筒，喝了几口。

茶筒上缠着老太太给他缠的塑料粗线，所以，一点儿也不烫手。
“这老太太，真能干。”

老头儿微笑，自言自语。

7
老头儿重新躺下。

太阳缓和了许多，他摘下了草帽，左右摇晃煽着风。
刮起了微风，风铃叮当响了几下。
这让老头儿想起来，自从没心肝的儿子，把老头儿从小拉扯大的孙子带走以后，已经一年多没见着孙子了。这串风铃，是孙子最近一次来的时候系的，说听见风铃就当听见他的声音了。
“小家伙真逗。”

老头儿微笑，自言自语。
其实，老头儿很讨厌回忆，所以，他倒宁愿孙子不曾挂那串风铃。

8
隐约飘来一阵炝炒辣椒的香味。
是从隔壁院子邻居家飘过来的。
老头儿深深吸了几口气，恨不得把院子里的香味全吸进肚子里。
“这可是老太太最擅长烧的菜。”

老头儿笑笑，自言自语。
“对吧，老太太？”

老头儿半转身，朝屋里喊了一嗓子。
没有回音。
“唉，这个老太太，又要睡一下午了。”
老头儿突然十分怀念老太太做的菜，老太太老家湖南，最擅长炒辣椒，老头儿最喜欢吃，因为老太太炒菜好吃，老头儿几十年没去过饭馆。

9
隔壁院子又传来京戏《苏三起解》。
老头儿一下来了精神，这是老太太最喜欢的戏，最初他们认识，老头儿就是着迷老太太唱苏三起解的那小样儿。
“老太太，起来吧，听听，苏三起解！”

老头儿站起来，孩子一样朝屋子里喊，一边跟着哼了一段儿。
没有回音。
“唉，这个老太太，又要睡一下午了。”
老头儿哼了一会儿，没人和，也就没了兴致，愣了一会儿，重新坐回躺椅上。

10
茶杯里的茶已经半浮半沉，老头儿端起来，吹开浮在上面的茶，啜了几小口，放下茶筒，闭目养神。
太阳快落山了，天色昏暗下来，风也大了许多。
隔壁院子又传来《新闻联播》的声音。
老头儿想进屋看会儿电视，犹豫一下，还是作罢。
因为老太太不喜欢看电视。老太太不是不喜欢看电视，是因为年纪大了，眼睛害了病，花的厉害，看不了电视，于是老头儿就陪她，干脆不看。这电视，孤零零地扔在屋里桌子上，好多年下来，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
11
“喵儿。”

小猫伸个懒腰，从破布堆上跳下来，扭呀扭地走过来，跳到老头儿怀里。
老头儿知道猫饿了。
“老太太，喂猫喽！”

老头儿又朝屋子里喊了一嗓子。
没有回音。
“唉，这个老太太，看来要睡到夜里了。”
老头儿微笑，半弯着腰，去厨房给小猫找了点稀饭，猫凑过去舔了几小口，晃晃脑袋，

走开了。

12
老头儿也有点饿，又半弯着腰钻进小厨房，案板上扔着中午吃剩的一块大饼，一小碟泡菜，一小碗炝拌辣椒。
老头儿搬到院子里的小茶几上，找来他的小酒壶。
本来，老头儿还想喊一声“老太太，开饭拉”，可不知道为什么，这次没喊出声。
老头儿吃一小口泡菜，吃一小口拌辣椒，喝一小口酒，扯一小口饼，发一小会儿呆。

太阳完全落山，天色暗了下来。
老头儿没去打开院子里的灯，隔壁院子的灯透射过来，正好落在他脸上。

老头儿好象突然老了许多，老是打哽，没有多少力气将吃的东西咽下去。

他打消了吃东西的念头，重新躺在长椅上，安静地，一动不动。
风吹了起来，有些凉。

13
小猫跳上来，没发现任何荤腥，失望地跳下去。
一扭一扭地进了屋。
它习惯地先找到自己的小碗，里面还有水，舔了几小口，然后跳上椅子，再跳上桌子，再跳上还有桌子上面的那个长条几。

条几上面供放着小香炉，里面插着一年四季都不停的燃香，凫凫的，在风中轻摆。
小香炉后面，贴着墙，放着个大镜框。
小猫趴在大镜框旁边，象找到归宿似的，倦在那儿，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14

大镜框里。

一张发黄的大照片。

照片上，老太太和蔼可亲地微笑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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